如约而至的凌霄花又开了

　　在长沙守着一间农产品小店，算下来已经两个年头。日子说不上波澜壮阔，全是浸着柴米油盐的细碎烟火。天刚蒙蒙亮就要起身去批发市场选货，新鲜的笋子、山里收来的干菌、农户自晒的腊肉、一筐筐带着露水的时令蔬果，都要挨个挑拣、分装，运回店里摆上货架。白天守在铺面，迎来送往街坊邻里，有人问辣椒辣不辣，有人纠结莲子怎么炖才软糯，老人细细盘算几斤红薯粉够全家吃，年轻人拎一小把山野菜尝鲜，一句句寒暄、一桩桩买卖，从清晨忙到日落，手脚不停，心也被人间琐事填得满满当当。

　　店铺后头辟了一方小小的后院，算不上精致，堆着闲置的纸箱、装干货的旧竹筐，角落摆着两个腌坛子，平日里只有忙到喘不过气、或是傍晚收摊之后，我才得空踱过去歇片刻。起初从没留意过墙头的动静，只知道隔壁院墙隔出一小块阴凉，墙根下杂草疯长，不起眼的藤蔓顺着砖缝悄悄钻了过来。最先撞见它，只是一抹淡淡的青绿，细细的枝蔓顺着墙面一点点攀援，不声不响，没有张扬的长势，就这么安安静静趴在墙头，像个不愿打扰旁人的过客。

　　我整日埋首店里的生计，很少特意照料这株不知从何处蔓延来的凌霄。没有浇水施肥，没有搭架牵引，任凭它风吹日晒，随它自由生长。长沙的夏天闷热潮湿，梅雨季连月阴雨，三伏天又烈日灼人，街边不少精心打理的花草都蔫头耷脑，唯有这藤蔓，借着一墙之地，默默抽枝长叶，羽状的绿叶层层铺开，把灰白的墙面晕出一片温柔的绿意。忙完一天的活计，满身米面尘土，抬头望见这一片鲜活，心里乱糟糟的烦闷，总能悄悄抚平几分。

　　等盛夏阳光铺满天，它便攒足了气力开花。花苞是温润的橘黄，一簇簇垂在藤蔓下，鼓鼓囊囊裹着一层薄软的花衣，从花苞鼓起到完全舒展，不过短短三四天光景，花期短得让人来不及细细端详。头一日还是紧闭的花骨朵，隔一夜便微微绽开小口，再过一日整朵喇叭状的花全然放开，橙红底色衬着内里明黄的纹路，艳而不俗，不掺半点刻意修饰的娇柔。

　　旁人养花，总盼着花期绵长，日日有花可赏，我却偏偏偏爱凌霄这份短暂的热烈。短短数日盛放，它拼尽一身气力舒展花瓣，迎着骄阳开得肆意鲜亮，把最动人的色彩毫无保留献给夏日天光，献给院角无人问津的角落。等到花期落幕，花瓣无声飘落，不留半点纠缠，热闹散尽，独留一墙青绿，守着空荡荡的院墙，热闹给了天地，孤独全留给自己。

　　后院少有人来，白日里街坊都在前头店铺往来，墙头上的凌霄，多半时候只能独自对着一堵白墙、一方天空。起风的傍晚最有意思，长沙夏日常有徐徐晚风穿过后巷，吹动墙头藤蔓，满枝橙红的花跟着轻轻摇晃，没有赏花人驻足赞叹，没有蜂蝶成群环绕，它只是自顾自在风里舒展、摆动，花瓣随气流轻轻翻卷，自在又松弛。

　　旁人看或许是孤单，可我总觉得，这是凌霄独一份的快活。它不必攀附热闹人群博取注目，不用迎合谁的眼光，花开不为讨好人，摇曳也不求谁的夸赞，只是顺着自己的性子，顺着风的方向，自在舒展。这份藏在独处里的欢喜，安静、内敛，不喧嚣，却扎扎实实落在枝叶花瓣之间，是独属于它，不被旁人左右的、孤独的快乐。

　　守农产品店这两年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，也尝尽了市井里的人情冷暖。做小生意，免不了看人脸色，有时候为了做成一单生意，要耐着性子反复解释货品好坏;偶尔遇上挑剔难缠的客人，无端挑剔、讨价还价，心里委屈也只能压下情绪，笑着好好回应;身边不少同行，总想着四处应酬、广结人脉，处处迎合旁人，生怕得罪谁，事事迁就别人的喜好，到头来身心俱疲，反倒丢了自己本心。

　　从前我也总觉得，人活着，要尽量讨所有人欢心，做生意要面面俱到，待人要温和迁就，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妥，一件事做得不周，惹得旁人不快。整日周旋在各色客人之间，忙着迎合不同人的喜好，迎合市场的行情，迎合周遭人的期待，难得有片刻属于自己的清静，时常觉得疲惫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像被抽走了底气。

　　直到后院这株凌霄年年盛夏如约开花，我蹲在墙下静静看它随风摇曳，才慢慢想开很多道理。凌霄长在偏僻后院，不靠花圃精心养护，没有路人专程观赏，它从来不会刻意攀向人多的方向，不会勉强自己迎合热闹，只是守着一方墙头，该长叶时默默抽枝，该开花时尽情盛放，花期短暂也不纠结遗憾，独处冷清也不萎靡消沉。

　　人其实和这墙头凌霄，有着一模一样的境遇。我们半辈子都周旋在烟火俗世里，为生计奔波劳碌，为人情来回迁就，大多时候都是独自扛下生活的琐碎与难处。开店的辛苦只有自己清楚，凌晨进货的奔波，清点账目到深夜的疲惫，货品滞销的焦虑，邻里琐事的牵绊，诸多难处只能独自消化，很多情绪无法向外人倾诉，很多心酸只能藏在心底，这便是成年人与生俱来的孤独。

　　可孤独从不是煎熬，反倒能让人寻回真正的自己。就像凌霄，无人观赏的时光里，它扎根墙体，默默积蓄养分，才有盛夏盛放的惊艳;我们独处安静的时刻，不必迎合任何人的期待，不用伪装温和讨好看客，能卸下一身生意场上的客套伪装，坦然面对最真实的自己。不必强迫自己融入每一场热闹，不必费尽心思讨好每一个遇见的人，有人欣赏固然可喜，无人注目也不必黯然。

　　店里往来的客人来来去去，有人偏爱我家土货的地道，也有人觉得价位不合心意，有人常来闲谈几句，也有人买完东西转身便忘。从前我会为客人的差评暗自纠结，会为留不住顾客反复反思，如今再看墙头自在摇摆的凌霄，心里通透许多。我踏踏实实守着小店，卖山里农户实打实收来的农产品，不掺假、不糊弄，凭良心做买卖，不挂羊头卖狗肉，如同凌霄本本分分开花，做好自己便足够。喜欢的人自然会常来，合不来的人不必强求，不必刻意改变自己去迎合所有人的喜好。

　　长沙盛夏的白日闷热难耐，店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，收摊之后走进后院，一身浮躁都能被墙头上的青绿抚平。微风掠过，凌霄花轻轻晃动，细碎的花瓣偶尔落在肩头，安安静静，没有半句言语，却像一位老友，静静陪着满身疲惫的我。我坐在旧竹凳上，什么都不用想，不用盘算今日营收，不用琢磨客人需求，只是静静望着那一簇橙红花朵，感受晚风拂过脸颊，独享这片刻与世隔绝的松弛。

　　花期短短数日，花开时热烈坦荡，花落后安然沉寂，凌霄从不纠结花期长短，不埋怨身处偏僻角落，顺应时节，随心生长。我们普通人的日子，亦是这般，没有永远的繁花似锦，大多时候都是平淡孤寂的日常，奔波劳碌是常态，独处冷清是寻常。不必奢求时时刻刻热闹相伴，不必强求所有人都理解认同，学会在独处里寻一份安稳欢喜，像凌霄一般，哪怕独自守着一堵空墙，也能迎着阳光开出属于自己的绚烂。

　　市井小店的烟火日复一日，进货、摆摊、待客、收摊，循环往复，平淡枯燥。好在后院墙头有一株凌霄，年年夏日如期赴约，用短短数日盛放告诉我：人生不必事事迎合，独处未必是愁苦，守住本心，接纳孤独，自会拥有独一份的自在快乐。往后守着小店，守着一墙凌霄，踏踏实实经营烟火生计，安安静静接纳独处时光，不讨好，不勉强，笑着应对生活里所有酸甜苦辣，在平凡孤寂的日常里，开出属于自己的繁花。

作者简介

　　刘亚，自幼酷爱写作，毕业后深耕手机行业，后投身三农领域二十载(养殖土鸡及农产品销售(鸡、鸭、鱼、猪、牛、腊味、坛子菜、火焙鱼、蜂蜜、天麻、黄芪、辣酱)等)，通过成人高考取得湖南农业大学大专学历。长期创业之余笔耕不辍，创办的农业基地多次获央视专访，斩获多项省市级荣誉。现任双峰县政协委员、娄底市政协农业农村委工作室委员、娄底湘潭商会副会长、长沙湘潭商会理事、巴西圣灵州巴中商会副会长、杏子铺护苗爱心协会副会长。热心公益，长期捐资助学、扶贫济困，帮扶群众百余人，企业直接或间接带动上千人就业。